去日本旅行，行入明治神宮或者任何一間大神社，你一定見過嗰排堆到成面牆咁高嘅清酒樽。好多人以為係裝飾，或者係廣告，但其實佢哋係「奉獻酒」——酒造獻畀神明嘅禮物。點解酒會同神扯上關係？答案要返去一千幾百年前嘅神話時代先講得完。
喺日本，清酒由誕生嗰一刻開始就唔係尋常飲品。佢係祭壇上嘅供品、係人同神溝通嘅媒介，甚至係神話入面打敗怪物嘅武器。WhiskyChill 編輯部今次參考《杯中風土・日本酒的文化史》，帶你由八岐大蛇嘅傳說行到今日嘅神社拜殿，睇吓清酒點樣一步步成為「神的酒」。
神話時代：醉倒八岐大蛇嘅「八鹽折之酒」
日本最出名嘅酒故事，一定係《古事記》入面須佐之男斬殺八岐大蛇嗰段。大蛇有八頭八尾，身軀橫跨八個山谷，每年要吞食一個少女。須佐之男叫腳摩乳同手摩乳兩老釀造「八鹽折之酒」，喺八個入口各放一桶，大蛇八個頭一齊伸埋去飲，飲到酩酊大醉、沉沉睡去，須佐之男先至有機會揮劍斬蛇。
呢款「八鹽折之酒」到底係咩？「八」代表數量多，「鹽」指刺激舌頭嘅濃味，「折」有反覆加工嘅意思——即係「反覆釀造嘅濃酒」。《日本書紀》將佢記作「八醞酒」，平安時代嘅《日本紀私記》更記載咗釀法：先釀熟一缸酒，搾走酒糟，再用酒液代替水、加新米同米麴再釀，如此反覆八次，係為醇熟佳釀。用酒釀酒，濃上加濃，難怪連神話級嘅大蛇都頂唔順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49-51）。
值得一提嘅係，《日本書紀》仲將呢款酒叫「毒酒」。作者小泉武夫提出一個浪漫解讀：酒係神與人之間神聖嘅紐帶，點會隨便落毒？所謂「毒酒」，可能只係酒力太強嘅「惡酒」，大蛇飲到爛醉，先至「未料到呢杯酒係要攞佢命」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52）。時至今日，出雲地區山間仍有以大繩圍住嘅「荒神大人」巨樹，每逢節慶，當地人依然會向佢供奉御神酒——神話同祭祀，原來從未分開過。
天甜酒：最古老嘅供神之酒係乜味？
大蛇嘅酒係武器，咁日常獻神嘅酒又係點？《日本書紀》卷第二記載，神吾田鹿葦津姬（木花開耶姬）用占卜選定嘅「狹名田」所產新米，釀造「天甜酒」獻神——「天」指至高無上嘅神界，「甜」即甘甜美酒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49-50）。
既然叫甜酒，味道一定好甜，即係要加大米麴比例。但糖化之後葡萄糖濃度太高，滲透壓反而抑制酵母活性（所謂「濃糖壓迫」），酒精發酵唔郁，反倒係乳酸菌活躍起來。所以「天甜酒」好可能係酒精度極低、口感濃稠、又酸又甜嘅酒——同大家想象中嘅「清酒」完全兩回事。
呢種「以新米釀酒獻神」嘅儀式，自大寶元年（701 年）新嘗祭同大嘗會制度化之後，一路延續到今日。天皇即位後第一年舉行嘅大嘗祭，核心仍然係向天照大神供奉新穀同新酒——一千三百幾年過去，酒依然係祭壇嘅主角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50）。
神社點樣釀御神酒？出雲大社嘅古法造酒
御神酒（おみき）唔係隨便買支酒擺上神龕就得。以出雲大社為例，佢哋每日要向眾多神龕進獻一升神酒，仲要應付 5 月 14 日例大祭等大小儀式，所以每年 2 月最後一日，神社嘅祭儀課都會以古法親自釀酒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59）。
釀酒嘅地方叫「御供所」，成個過程每一步都係儀式：取水之前，要先向御饌井供奉食物，宮司獻上祝詞，巫女奏樂起舞（百番舞），然後先至打水洗米；蒸米嘅火唔係普通火，而係用火燧杵喺檜木火燧臼入面大力摩擦、以日本最古老嘅方法取得嘅「神火」。根據近年嘅儀式實例，材料係 159 公斤蒸米、57 公斤米麴、259 升清水，分兩次投料，發酵 20 日後，釀出 38 升酒精度 18.5%、日本酒度 +5 嘅辛口酒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59-60）。
至於 11 月 23 日新嘗祭用嘅供酒，就係更加古老嘅「醴酒」：節日前兩日將新造米麴混入煮成粥狀嘅米，保持 15 度低溫發酵兩日，幾乎冇酒精，味道同而家嘅甜酒相似——呢杯先係日本酒最原始嘅模樣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58）。有趣嘅係，按照日本《酒稅法》，酒精度達 1% 就要交稅，所以不時有人問：「出雲大社諸神飲嘅酒，免唔免稅？」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60）
酒神信仰：由三輪明神到嚴島神社
有供神嘅酒，自然有掌管酒嘅神。奈良縣櫻井市嘅大神神社（三輪明神）係最出名嘅酒神信仰中心，祭神大國主神又名「櫛甕魂命」——「櫛」同「志久」（酒嘅美稱）同音，「甕」即盛酒嘅容器，個名本身就係酒。社內仲祭祀另一位酒神少彥名神，《古事記》嘅「酒樂歌」話佢「司酒」，係貨真價實嘅釀酒之神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57-58）。
另一邊廂，天照大神同須佐之男喺天安河起誓時誕生嘅三姐妹女神，除咗守護通往亞洲大陸嘅航道，仲兼任酒神、擔任神酒釀造嘅祭司。推古元年（593 年）已為佢哋起正殿，後來廣島嘅嚴島神社都尊三女神為祭神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57）。由呢啲神社譜系可以見到：喺日本嘅信仰世界入面，「釀酒」本身就係一項神聖技藝，掌握佢嘅唔係工匠，而係神。
三三九度・地鎮祭：神酒儀式嘅現代延伸
神酒唔止留喺神社入面，仲延伸咗去人生嘅每個重要關口。
最出名嘅係神前婚禮嘅「三三九度」：新郎新娘喺神前用大、中、細三隻盃交替飲酒，每隻飲三啖，合共九啖，象徵兩人結為一體、兩家結緣。佢嘅原型，正正係古代新婚夫婦喺神前「同飲一杯酒」嘅合巹酒，甚至義結金蘭都係靠同飲一杯嚟確認盟誓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141）。詳細嘅禮法同由來，我哋會喺另一篇慶典文化嘅文章詳談。
起樓動土亦一樣離唔開酒。日本傳統起新屋、起新廈之前，會請神職主持「地鎮祭」，喺工地中央設祭壇，供奉神酒、米、鹽同海鮮，祈求工程平安；神社新建或者遷座，就會行「鎮座祭」，將神體迎入新社殿，同樣以御神酒為核心供品。今日香港好多日式企業嘅開幕禮，仲會見到敲開清酒樽嘅「鏡開き」環節——都係呢套「以酒敬神、以酒祈福」邏輯嘅延伸。
由神壇到民間：神的酒點樣走入百姓生活
既然酒係神嘅，平民又點會飲到？關鍵係「直會」——祭典完結之後，參加者分享供品同神酒嘅宴會。古人相信，透過同神飲同一杯酒，可以分享神力、得到啟示；比較闊綽嘅神社仲會專登起直會殿畀大家飲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142）。
古代負責為神社釀造同奉獻神酒嘅，一定係女性，《日本書紀》稱之為「刀自」。佢哋唔止係巫女，仲要為神社釀新酒、貯藏到十一月或正月，供祭典熬夜暢飲之用。去到中世，開始出現專門為神社釀酒嘅男性「杜氏」——今日清酒界對首席釀酒師嘅稱呼，好可能就係由「刀自」衍生出嚟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141-142）。
祭典上嘅酒，核心從來係「共飲」。民俗學者柳田國男指出，日語「酒宴」（酒盛り，sakemori）嘅「盛り」帶有「獲得」嘅意思——酒係由神靈或者貴人嗰度得返嚟嘅嘢，大家喺神前同飲一瓮酒，先至有一體感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138-140）。各地仲有唔少搞笑酒俗：靜岡音無神社嘅「尻摘祭」，大家喺漆黑中輪流飲神酒，摸唔到杯就捏隔離嗰個嘅臀做暗號；千葉嘅「髭撫祭」飲濁酒，邊個抹走鬚上嘅米粒就要罰飲三杯（《杯中風土》，p.143）。娛神同時自娛，「神的酒」就係咁樣慢慢變成「人的酒」。
今日去神社，仲見到嘅奉獻酒
時至今日，神酒文化仲活得好地地。去明治神宮、住吉大社呢類大神社，你會見到成排寫住酒造名嘅清酒樽——佢哋係「奉獻酒」，全國酒造將自家產品獻納畀神社，一來敬神，二來祈求釀造順利。呢啲大樽多數係裝飾用嘅「飾り樽」，入面係空嘅，真正嘅御神酒會以小量、莊重咁供奉喺神前。
除咗酒樽，參拜者仲會見到神前擺放嘅一對御神酒德利、正月期間向參拜者派發嘅御神酒（有啲神社會喺特定祭日免費斟畀大家飲），同埋酒造開工前到神社請領嘅「釀造安全」御守。下次去日本神社，不妨留意吓神龕前嗰對細細哋嘅酒瓶——嗰啲先係真正「神的酒」，千年傳統，一直未斷過。
